发布日期:2026-05-01 02:59 点击次数:190
☆我们继续攀爬,把所有的林带、草甸以及残存着粉紫色花朵的小叶杜鹃都留在下面,进入到一片真正的石之荒原。每次费力爬上一个陡坡,料想上面会是一个盆地,盆地中间有一汪碧蓝湖水时,我们就会发现,干燥的陡坡上面,是又一个干燥的陡坡。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次林也没来过的地界,是的,他找牦牛也没有找得这么高这么远。风往脖子里灌,间或飘下一阵雪粒,但跟着他们三个人,有什么好怕的呢?他们永远也不会迷路。
文 | 杨潇
责任编辑 |邢人俨

▲云南香格里拉翁水村海拔约4700米处的神秘湖泊。作者供图
在“真正的香格里拉”,我的脑袋里总是响起罗大佑的《童年》:“没有人知道为什么,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;没有人能够告诉我,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。”
“真正的香格里拉”是大理朋友又又的说法,夏天时,我们和又又、S姐旅行过一次,从丽江出发,小中甸下高速,开到天宝雪山脚下,在雨里爬流石滩,我第一次看到了野生状态的绿绒蒿,再忘不掉那抹蓝色,后来我们继续往北,在没有名字的山头走了整整一天,直到冰雹落下,所有人瑟瑟发抖逃回车里。那次旅行非常愉快,但又又和S姐很快再次出发,这次她们坐着藏族司机格丹的车一路到了香格里拉最北、少有游人的翁水村,翻过大小雪山,就是四川的乡城和稻城了。“我们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香格里拉。”又又在我们的小群里宣布。于是秋天,我们和她们坐上格丹的车,再度北上。
格丹是个有点腼腆的高个儿小伙,刚忙完松茸季,开车补贴家用。我们的车停在碧茸大峡谷入口,两条清溪在此交汇,我一下车就看到了河乌,一种对水质极为挑剔的鸟儿。往峡谷里走了一段,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游客不来:不出片。你该怎么拍一幅怼在你眼前乃至鼻尖的超大竖轴山水画呢?虽然它壁立千仞,顶上生花,在夕阳下反照出粉金的光。秋天在这里涌现,不讲层次,不讲构图,一小片区域汇聚着各种明暗深浅不同的红橙黄绿,多么好看,拍下来就是乱糟糟的一团。更别提峡谷那么深,光线照不到底部,才下午四点,某个“一线天”就堕入暗夜。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,决定折返,这样就能在天全黑前回去。问格丹,最里头是什么?是牛场,要走十多公里呢。牛场再往里呢?就没走过了,只有找牦牛的人才会走。
这儿的路好像都是找牦牛的人走出来的。牦牛放进山里,让它们自己吃草,半个月喂一次,草或糌粑,喂的时候要找牛,漫山遍野地找,有时要用望远镜,有时要发出长长呼号。牦牛会听主人喊,别人叫不动。牧民看到陌生牦牛则会帮着赶,互相通知。有时牦牛饿了会自己走回来,但找不回来的,就危险了,可能饿死。找牦牛经常需要在没路的地方行走,格丹父亲当年就因为找牛蹚水,落下风湿,在寺庙吃了一个月藏药才回家。翁水在社交媒体上最有名的“景点”三重湖,被形容为火星上的三滴眼泪,也是找牦牛时发现的。一位年轻的村民,把这条线路发展成一日徒步线路,带客人走,在网上,他管自己叫“翁水三重湖创始人”。
第二天格丹开车带我们去泡藏式温泉。路途挺远,要翻垭口,我们带着哈达,他带着经幡,过垭口时他喊“额了桫椤”,意思是一路顺风。我们把哈达和经幡系在垭口的玛尼堆上,继续前行。太阳迟迟不露面,松杉树上挂满松萝,随风舞动。穿过林带便是高山草甸和流石滩,风越来越大,又姐她们夏天来时“多如行道花”的绿绒蒿早已不见踪影,她们只找到当时看到的水母雪兔子,这株菊科风毛菊属的高山植物已干瘪萎缩,走到生命尽头,它的种子散落在这片荒原,我们看不见而已。翻过一个更加荒凉的垭口,我们奇迹般颠簸速降在一个湿润的峡谷里。
这里是翁水村的冬牧场,一条溪流冲刷出的平整石滩上星点着十几座木屋,像是被山坡上的冷杉云杉簇拥着。村里一位企业家出钱,在山谷里引温泉水,建了一个大池和若干小池,村民忙完农活就会来这里泡澡休闲,而不必总是驱车几百公里去大理。一位大叔正在小木屋门口揉糌粑,给牦牛补充营养和盐分。喂牛时,那些黑色巨物一拥而上,明亮渴盼的眼神倒像极了在洱海边争抢游客饼干的红嘴鸥。我们泡温泉时,格丹指着山谷尽头,说那边就是稻城亚丁,要是天气好,可以望见三神山。去那边没有像样的路,但也能走,也是找牦牛的人走通的,因为牦牛有时候会跑去亚丁。
温泉水很烫,池子大得可以来回游泳,我们泡了一会儿温泉,再披着浴巾走到小溪边踩水,冷热交替,几轮下来,通体舒畅。回程时路过一座寺庙,去里头走走,没想到迎面遇到活佛。格丹认识他很久,这座寺庙就是他到汉地给人念经化缘,又搜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散落各地的残存石片,一点点建起来的,格丹八年前决定戒烟时,也曾来寺里寻求加持。活佛快六十了,看着像三十多岁的人,眼睛很大很亮,极有精气神,他邀我们去会客室喝茶聊天,我们仗着自己无知,什么都问,他也什么都答。活佛擅长说故事,聊到分别心时,他说,自己有一回接到一个昆明打来的诈骗电话,电话那头上来就跟他套近乎,假装熟人,问他在干什么,他回答:我正在厕所里,我是保洁员。电话那边“哦”了一声,就挂断了。我们听得哈哈大笑,本来泡完温泉正犯困,从寺院出来,毫无倦意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去找一个神秘的湖,是村长找牦牛时偶尔发现的。格丹不认识路,他拉上村长儿子也是他的堂弟扎巴,扎巴听他父亲描述过,但没去过,为求稳妥,又摇来了同村的次林,次林也没见过那个湖,但往那个方向走得最远,自然,也是找牦牛。于是,我们四个人挤在后排,扎巴和次林合坐副驾驶,一车七人摇摇晃晃出发了。
前一半车程是次林捡松茸的路。次林穿一条破烂的棉裤,戴一条旧脖巾,普通话比山路还颠簸,当他把“杜鹃花”说成“毒箭话”时,年纪最小的扎巴就在旁边笑成一团。翁水附近的山头盛产松茸,次林是村里的松茸王。他说,7、8月松茸季,每天凌晨两点多出发,骑摩托走一小时山路,再爬山,先去找那些自己做过记号的松茸窝,再和亲友翻山越岭扫一遍,这样下来一季能挣两三万元。格丹说,这几年外面对松茸品质要求越来越高,他不以为然,“松茸长在山里的,怎么可能没有虫呢?”他们都不介意虫,甚至觉得长了虫的松茸风味更浓,毕竟,本地吃松茸一般是炖鸡,或用酥油煎,不太有人生吃。我问次林,如果我们恰好7、8月来,想跟着你上山捡松茸,跟得上吗?车前面的三个藏族男人一齐摇头。山上根本没有路,常常要拿镰刀开路。有一回次林在森林里翻捡,扭头看到一头狗熊(黑熊),“把我吓死了”,好在狗熊没看见他,自个儿走了。“比狗熊更可怕的是棕熊,”扎巴补充,“一巴掌过来人就没了。狗熊力气没那么大,要攻击时,会把人抱起来摔。”
穿山入林没多久,前排三个小伙子齐喊:“红脚鸡!”几只大鸟从车前跑过,有一只在路中间呆立几秒,可惜扎巴的脑袋晃来晃去挡了我的视线。应该是血雉的雌鸟吧?车往前开,又横过两小群,好像整个森林的动物都在等我们,有血雉,也有棕胸竹鸡,小伙子们一律喊:“红脚鸡!”数年前我重走西南联大西迁路,途经贵州西部山区时,听到一种鸟儿不无嘲讽的叫声:要减肥!要减肥!我把这个细节写进书里,多年后开始观鸟,谜团揭晓:讥我的是竹鸡,大概率是灰胸竹鸡,它们响亮的三音节叫声,被我听成了“要减肥”。而在民间,人们通常译作“聚宝盆”或“地主婆”,在我老家湖南,一位说本地方言的农夫,描绘它的叫声,“天作怪”。
我们四个人挤在后面,用S姐说的“接触即兴”方法(“要点是:不能对抗”),一二三把各自身体松弛下来贴上靠背,这样谁都不必直着腰受累,且四个人的身体将将卡住,连在一起随着车子高低起伏。格丹把天窗打开,水声和松柏释放的芬芳因子飘了进来,我看着那些也许长了几百年的树的枝头在头顶摇曳,山体,红叶,蓝天,凌乱而有序。问他们有没有蜱虫(草爬子),没有,没有。3500米以上的高海拔隔绝了森林的溽热,也隔绝了那些令人不快的蚊虫。在某个路段,这辆没有四驱的哈弗大狗实在走不动了,格丹尝试了四次,冲过一个坡坎,但对下一段乱石滩望而却步。于是大家在破碎的山道上开始徒步。
清澈溪流在右边奔腾,上面有许多倒伏树干,可见涨水或塌方时的威力。转过几个弯又是牧场,两座石头垒成的小屋,围栏,好奇望着我们的白尾巴牦牛。牦牛脑袋里都想什么呢?山路开车遇到它们,有的会到路边躲闪,有的只会沿着路往前跑,一奔几公里,让人担心把它们给碾死了。也有三头大牦牛,不躲也不跑,在我们车前慢慢踱步,任你按破喇叭,它们愈发悠哉。次林认得它们,不是他们组的牛,是四川乡城跑过来的,从7月就来这边偷吃草,“我不喜欢它们!”这天早晨,我还看到另外三头牦牛,就在民宿外的公路旁惹事,用角去顶路边堆放的板材,发出很大声响,扎巴的母亲跑去驱赶,那三头往桥上逃走了,还转着尾巴,似乎得意欢快的样子。

▲翁水村牧场的牦牛和远处金黄的大红果杉。作者供图
穿过牧场,穿过溪流,穿过丛林,沿着山坡中破碎的小路继续前行,蓝紫色的龙胆出现了,附着在枯木上如珊瑚的红雪茶出现了,但最好看的还是大红果杉(格丹说,这树叫“擦圣”),它们在这个季节变得金黄,几乎耀眼,给从大小雪山到白马雪山这一大片区域织上高贵的披风。从云朵中钻出来的太阳相当毒辣,次林在尖石头上摩他的旧脖巾,磨出两个眼洞后,他把毛巾系在脸上防晒。不知怎么我就想起头一天在寺庙,听活佛讲自己在山洞里闭关五年的情形,他说,也不是在洞里不出来呀,也会在周围散步,见人确实见得少,但也不是不见,毕竟有人给他送饭,还要日常生活呀,“那些说闭关修行不吃饭的,都是瞎扯,因为我们首先是人”。
爬升到高山杜鹃林带时,次林采了一种治感冒的草药,分给我们咀嚼,是薄荷与芫荽的气味,过了一会儿,他又挖出了岩白菜又粗又长的根,告诉我们,这个根用来煮水,可以治胃病。我们躺在坡上休息,吃青稞饼,都是次林背上来的,他还带了一些包装豆制品,自己不吃,递给我们。他的衣服又脏又破,手指和指甲都黑黑的,如果我说,他的秉性是干干净净的,这就成了廉价的陈词滥调,但我模糊地觉得,次林像卢梭笔下的自然人,虽然我同时模糊地警觉,那只是我的某种投射。过了杜鹃林,就是无穷无尽的流石滩,次林指着我天蓝色的背包背带说,上面好多湖都是这个颜色,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一重坡翻一重坡,海拔不断升高,4200米,4300米,4500米,我们继续攀爬,把所有的林带、草甸以及残存着粉紫色花朵的小叶杜鹃都留在下面,进入到一片真正的石之荒原。每次费力爬上一个陡坡,料想上面会是一个盆地,盆地中间有一汪碧蓝湖水时,我们就会发现,干燥的陡坡上面,是又一个干燥的陡坡。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次林也没来过的地界,是的,他找牦牛也没有找得这么高这么远。风往脖子里灌,间或飘下一阵雪粒,但跟着他们三个人,有什么好怕的呢?他们永远也不会迷路。海拔4500米以上,塔黄出现了,准确说,出现的是完成了生命轮回,倒伏着的巨大的塔黄尸体。有的苞叶还很完整,那是某种温暖的赭红色,仿佛秋天停在上头,复杂的叶脉清晰可见,那里也曾水流汩汩,撑起这片石原最高大的草本植物。几乎是循着这条塔黄小径,在爬过又不知多少陡坡后,那个传说中的湖泊出现在眼前。

▲翁水村4500米以上散落着塔黄苞片的石之荒原(左),干枯的赭红色塔黄苞片(右)。作者供图
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也许因为今天多云,湖水不蓝,更像某种无色的玻璃,冷冷地卧在那里。此地海拔接近4700米,我们一路爬升了800米,大家说,应该把这个湖叫作次林湖,又开玩笑,我们都是“联合创始人”。格丹兄弟之前说要在湖边拍一段视频,放上社交媒体,“经营一下”,我们举起手机,次林说,他的裤子破了,不好意思。好容易把他们仨都聚到镜头前,他们却不知道该说些啥。于是改成我问,他们答。我问:这里的风景和三重湖比怎么样,扎巴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那还是没法比的”,大笑NG。视频不重要,下一秒他们已经散开去,格丹兄弟俩要爬到湖对面最高的岩石上头耍帅,而次林一直沿着湖岸走,好奇它的入水口和出水口在哪里(他绕了两圈也没找到)。风一吹云走得很快,湖水随着阴晴在无色、黯色、翡翠绿与深蓝之间切换。次林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干干的蒴果,里面像石榴一样抱着亮晶晶的橙红色颗粒,他说这也是一种中药材。我们在湖边坐了会儿,他说起他的两个孩子,一个在职校,一个想上大学,但就业压力大。
下山可比上山快多了,不过我们走错了路,到了陡峭的一面,犹豫之际,我听到次林在下面喊我们,朝较平缓的那一面指。原来他一直在下面等。重新上车往外开时天色已经暗了,一只毛冠鹿(他们叫麂子)在坡上扭头好奇地观察我们,足有一两分钟,耳朵竖起,像米老鼠一样可爱。山路漆黑漫长,他们仨开始唱歌,唱完汉语唱藏语,唱得又高又好,唱完《苹果香》后,右后方不大不小的一声响,像谁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屁,几秒后,车停了。前排谁说了一句:爆胎了。谁应了一句:确实爆胎了。谁问了一句:有备胎吗?谁答:有的。等我们后排四个人反应过来,他们仨已经打开后备箱,挪行李,取备胎,拿工具,打灯,开始工作了。没有抱怨倒霉,没有夜路爆胎的后怕(毕竟一路都与悬崖和深沟相伴),也没有任何情绪或对于情绪的控制,似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,就像一阵轻风吹过山谷。


